家族往事:金井老街上的周万顺日杂店

我叫周艳林,1953年生人,我的父亲叫周振卿,解放前在金井老街上白手起家做生意,开了一个日杂店,主要卖瓷器。周万顺是我们商铺的招牌。现在老街的南边有一个晒谷坪,上面立着两个篮球架,这就是当年我家的周万顺日杂店的位置,这个晒鼓坪的一半是我家的铺面,本来是原糖果铺老板周九公的房子,他的店叫乾大,解放前我父亲买了下来,当年有两空,在那个时候算是有实力的人家了。

父亲是个天生的生意料子,因为他没有任何根基,没人教他怎么做,完全都是自己悟出来闯出来的生意经。解放后跟我们这些后辈讲起做生意总是眉飞色舞,神气活现。只是等到我出生,他的日杂店已经公私合营,而他只是供销社里的一个职员而已。

父亲原来是金井镇檀山咀刘家坳人,成年后先在大地主汤莫生家做了两年长工,这个大地主是老街上美东书局的老板,很善良的文化人,达德中学的主要出资人之一,也给本地的小学教育出过很多力,对我父亲不错。年轻的长工周振卿有一次找他借钱,说是要借一块大洋去学打豆腐的技术,汤木森看他衷心,借给他两块。一年后父亲按时还了,汤木森看他守诚信,不仅没让他还,相反还再借给他两块,总共四块,帮助他起家。我父亲请了三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推着四辆土车子,来到湘潭,进了四担黄豆回来,开始打豆腐,他的创业生涯由此展开。

1939年第一次过日本兵,41年第二次第三次过,金井老街上的绝大部分商户都躲兵去了,我父亲没躲,他想赌一把,反正也没见过日本兵,兴许不杀他呢?他对那些家里有瓷器存货的店家说,你们把存货都卖给我吧。那些人看见要打仗了,担心瓷器会损毁,于是全部低价卖给了他,很多瓷器都存放在那些人家的地窖里。

我能理解父亲当年赌一把的决心,奶奶子女多,饥荒年景经常要带孩子出去讨米,她是个要面子的人,每次跟人讨米说行行好的时候,手放在孩子肩上不停发抖。多年后,家里吃团年饭时,父亲经常说起这个令他心碎的情景,每次说起我娭毑那只发抖的手,父亲都会忍不住双泪长流。

日本人来到了老街上,没毁掉他的瓷器,他的豆腐摊摆在街上,一个日本军官试了一碗,觉得还行,就让他每天上午十点送两担,下午四点再送两担豆腐脑到他们营地,日本人很恶(凶),跟他们做生意不能迟到,但每次都结了帐,会压价,但还是有利可图的。

那时候我娘带着孩子躲在现在的斗米冲山里,那地方有野猪,小孩子很害怕野猪咬屁股,但也不敢出声。

日本人走后,他将那些瓷器存货卖了,有了一点资本,于是开了一个棉纱店,再后来改成日杂店,最后店里专卖瓷器。我记得有个人跟我说过:“我都不知道你爷(爹)有多少钱,我只记得有一次进你家的店,看到柜台上长长地码了一堆银元。。。”

我有个二伯,在家牵脚猪(公猪配种),是个单身汉,那年月每次抽壮丁都会抽上他,每次我父亲都出钱买回来,就是买壮丁,让当地人顶替他去当兵。可是下次又被抽,他又得花钱买,我父亲说不知道为这个二哥花了多少钱。(注:就在老街河对面不远处,有个叫做王干波的单身汉,替人家去当兵十几次,其中估计主要客户之一就是这个周氏兄弟。 – 罗)

土改时,由于我们家只有铺面和生意,没有田租,没房,所以划成分时划了个小商,要是有田租,那就是地主奸商了,我们这些后人会吃很多苦。公私合营时,我父亲带头响应,他并没有紧紧抓着自己的家产不放手,那时候的政策是以房子入股,补点钱给你,给家人在供销社留一个工作职位,我父亲就一直在那里干到退休。

那时候我娘做衣服用的小锤子是银子做的,很多东西都挺讲究,只是那些值钱的家私在过苦日子的年份里,尤其是74年以前,都被拿去换了油盐。我小时候跟孩子玩踢毽子,那毽子要用明钱做,丢了一个随手就拿一个,好像家里到处都是明钱。我家的茶水钵是绿釉的,很好看。等我长大一点,知道家里以前的古董都是值钱东西时,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虽说家里后来有了点资产,但我父母本质上都还是异常节省之人,毕竟都是苦过来的。我小时候一直不喜欢吃豆腐,问娘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豆腐,她笑着说别以为打豆腐的人家能吃上很多豆腐,自家人只能吃豆腐渣,豆腐都要卖钱。她说那时候家里炸油豆腐,十个一串,要是今天剩下来一两个油豆腐,不能吃掉,得等到下次炸油豆腐时凑成一串卖钱。

后来进食堂,我吃的是四类饭,我父亲公私合营后一直在供销社工作,但他也饿,也得了水肿病,好歹活了下来。我们和老街上的商户在土改后都没有分田给我们,都是吃的国家粮,我们家的房子被收了上去,没地方住,分给我们的住房很差,三四个孩子一铺,还搬来搬去在老街上换了好几个地方。菜地很少,但青菜勉强够吃,我娘养了一只鸡,一只猪,再没地方喂了,也不敢喂,担心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由于我们都没有田,吃的国家粮,在招工时有优先权,所以我几个哥哥姐姐都出去了,我和妹妹在供销社工作,只有我娘一直在家,一辈子没工作。

六十年代搞社教,日子仍然很穷。我读四年级那年,娘给我做了一件红色灯芯绒衣裳,长到膝盖这里。我问娘干嘛做这么长,她说你现在读四年级,这衣裳要穿十年,那时候你是个大人了。后来我舅妈成亲,还借了我这身红衣裳做的新娘子。

我是六个孩子中的老五,74年我参加工作后,日子就舒展了一些。

我父亲很长寿,活了87岁,他一直很开朗,母亲也长寿,活了86岁,身体都好,没基础病。我父亲的一生中,当过叫花子,当过长工,给日本兵打过豆腐,做过成功的生意,当过农民,也吃过国家粮,经历了这么多,还能活这么久,关键是心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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