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年,我对清明节一直没多少感觉,因为小时候国家对清明节不重视,不是法定假日,所以大多数时候清明节我们可能都在读书,挂坟扫墓都是父亲的事,直到这几年回老家发展我才开始承担起这项家族任务。今天决定借这篇文章来学习一下,整理一番,要不然年近半百还对这个重要的祭祖节日稀里糊涂的话,会很对不起祖宗八代,也枉为人师。

在我印象中,我们金井人一年之中一般是在四个时间点上山拜坟:

1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送坟亮;

2 除夕傍晚送坟亮;

3 正月初一清早先去九溪寺给菩萨拜年,再上山给祖先拜年;

4 然后就是清明节挂山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边的人对七月十五中元节,也就是鬼节,不是很重视。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看到过村子里和中国其他地方那样,中元节的时候在路边烧纸钱。不仅仅是金井,整个长沙东乡,大概相当于大半个长沙县,习俗都差不太多。

事实上长沙东乡人对很多传统都继承得不很完整,与我们在地域、语言和习俗等方面很接近的有一个平江县,也就是彭德怀的故乡,属于岳阳地区,在那里可以看到更多历史文化和地方习俗的表现。比如说,在平江地区,如果家中有老人去世,孝子的舅舅家来吃肉的话(就是参加葬礼的意思),孝子孝孙全家男女都要出去,在路边跪成一排,接母党屋里,并且孝子还要在路边翻跟斗,搞不清为什么,但估计是 “丧亲之痛,垂足顿胸” 的意思。长沙东乡隔着一座大山另一边的浏阳也保留着比较多的地方习俗,只有离长沙市更近的东乡人没那么多讲究。唯一可能的解释是我们这边的经济在古代大概比平江浏阳相对发达一些,一般来说人员流动也会相对较大,生活节奏相对比较快,对传统习俗的传承比较现实。

但不管是在平江、浏阳还是我们长沙东乡(望城宁乡我不知道),新母党、老母党都是红白喜事的上宾,饮水思源,不忘来处。这种尊重是一种感恩。

整个清明节就是一个感恩仪式,一种踩着踏青脚步的身心旅行,与回归。我们在这个万物清明的日子里感受生命、回到自然、回到祖先们的怀抱里。

个人认为,清明节我们不仅仅要祭拜和我们有血统关系的祖先,也要感恩家乡所有先辈们的付出,不管是不是同姓宗族。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组成我们每一个人的不仅仅是家族基因,也有地方文化和精神的传承。所谓远亲不如近邻,那些逝去的乡亲中也有很多曾在我们小时候照顾过我们,将我们从水塘里救出来,替我们挑担子,借过米或者钱给我们家,一起送过猪。。。我们在清明节上山,跨过一座座坟头,虽然不需要停下来磕头,对着一个个墓碑短暂注目片刻,也算是对这些老乡邻的问候,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坟地和子孙血脉都会有人关照。

其实除了佛教徒等,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祖先能否透过那一柱香看到我们的眼睛,听到我们的思念,也不知道他们能否享用到我们烧的纸钱、供果祭菜,那为什么还要去祭拜?

对大多数人而言,拜坟、扫墓、送坟亮都是一种关怀、安慰、和感恩,兴许他们早已投胎转世,我们的举动已经毫无意义,但也可能他们能够听到并且享用到,只是无法从他们的世界向我们发送任何信息呢?我宁愿相信,先人们和失去的亲人现在只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不同结构的宇宙空间,我们之间的沟通只能是单向的。也许他们的世界很孤独,年年期盼着我们的坟头相会。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用现有的科学理论解释不清,所以还是不要轻易地用迷信一棒子打死比较好。

还有这样一种说法,一般人都当作迷信,但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没有那么武断,开始认真思考这些可能性。这种说法是:大多数人死后会投胎,但也有少部分可能死得不太正常,或者有牵挂、有怨气,他们的灵魂留在了人世间,成了孤魂野鬼,这些人中有些就是和我们有血缘关系的祖先,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会倍感孤独,所以我们每次烧纸钱,也可以在旁边的空地上给这些孤鬼烧一些,给他们享用。这和葬礼过后给亡者烧纸扎屋子时,先在周边烧一些纸钱的作用不一样,后者是为了防止孤魂野鬼来抢夺屋子里的钱财,属于防卫手段,而前者则是一种关爱。

清明节和西方的感恩节是两种文化对祖宗所做牺牲的一种认可,但是在西方国家,感恩节不需要去一片肃杀的坟场磕头、上香,从头到尾都是喜气洋洋的家庭团聚活动,所以这两个节日还是有很大的区别。感恩节是一个家庭成员团聚的日子,没有什么以追忆先辈为主题的时间段和仪式,而清明节强调的是人们与逝去先人的团聚和沟通。中国人对祖先的这种崇敬是儒家文化的典型表现,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几千年不断,外族之所以占领了整个中华大地最终还是一次次被汉族的儒家文化给同化,说明了这种儒家文化和祖先崇拜的强大。

但是任何事情都具有两面性。

1922年,爱因斯坦有两次经过上海,他对中国人是这样描述的:“表面上看,中国人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勤劳,对生活要求的低微。他们都负担沉重,男男女女一个个都在每日为最低收入而拼命挣扎求活。他们似乎愚钝得不理解命运的可怕。”

在那个时代,包括赛珍珠在内的西方人基本上都是这样评价中国人的,这些麻木的中国底层民众后来被日本人大肆屠杀,很多地方都没有遭到什么像样的反抗,因为儒家文化一直以来就是强调遵从和秩序,而不是自由和爱。建国以后一直到现在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区别只是,以前的中国人把祖先当作神明,建国以后我们把毛泽东推上神龛,至今没有下来。

中国人为什么能够忍受如蝼蚁一般地活着,而西方人包括非洲人似乎都不能?儒家文化到底赋予了我们什么样的忍耐力?我觉得答案是,中国人忍受苦难是为了所有的子孙后代,所以能够忍受生活的万般重压,而西方人以及非洲人还有棕色人种都不会为了两三代以后的子孙们做太多牺牲,大部分西方人不愿意替孩子带孙子。

中国人的这种骨子里的顺民性格一方面能够让国家和民族免于动荡,维持相对稳定,另一方面使得我们缺少创新和突破。并且,我们虽然没有其他民族那么多持续不断的小动荡和反抗,但问题和矛盾总会爆发,那就是大动荡、血流成河、王朝更迭了。

所以,看待清明节不要纯粹追求那种仪式感,我们也可以有所取舍,让传统的节日穿上时代的衣裳。

我第一次对清明节的印象,来自一篇高中时读到的散文《清明》。作家的名字不记得了,但那篇文章印象中是发表在《萌芽》杂志上的,描写的是作者给父亲扫墓一路上的所思所想。这是一本纯文学杂志,对我那样的从文化沙漠里走出来的穷小子而言,那些专业作家每个招式都让年轻的读者小罗同学瞠目结舌,乃至在教学楼三楼一个小小阅览室里凄风苦雨,泪眼婆娑。

那时候我远在几十公里外的长桥读寄宿,坐汽车回家一趟要三四块钱路费,来回就是七块钱,够我吃一个礼拜的伙食。这么奢侈的回家旅途我们大多数农村学生都消费不起,所以一个月左右才回家一次,这种写故乡和死去亲人的煽情散文格外让少年人伤感。

而今轮到我给父亲扫墓,他是2012年去世的,葬礼是传统的大操大办,很浪费。他的葬礼方式不是我定的,因为他去世时我还在国外。从今年开始,我决定开始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祭祖、敬神,包括这个绿色清明。

四座分开的坟地:爷爷、父亲、奶奶、伯父。我都没有燃放鞭炮,倒不是因为响应谁的号召,而是喜欢安静,不喜欢粗暴地唤醒地底下的祖先亡灵,我甚至也没有点香烛,既然蜡烛有可能引起山火,那还是摒弃这种习俗的好,在墓地打扫一下卫生,折断碍事的树枝,砍掉挡在路中间的灌木,挂一吊纸钱,磕几个头,和祖宗打声招呼问声好,就很好了。

我还带去了花盆和耐旱耐寒的花花草草,决定开始用鲜花装饰这些祖坟,谁说墓地就不能花花绿绿的?

这些年每次拜坟,我都会在父亲和奶奶坟前说几句话,告诉他们家中正在发生的大事:新房子建到第几层了,但施工过程中一直没有人受伤,感谢祖先们的保佑;我新建了一个大门,朝西方的大路,回来不要进错了门;最近身体有些疲惫,不想吃药,先少用电脑,多干点活出些汗兴许就好了。。。这样的汇报让我拉近了与亲人的距离,不用抬头,我都可以感觉亲人们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肩头。

前几年建了一栋五层半的楼房,两年间差不多有一百个人在我的房子里施工过,一个擦伤出血的都没有,我和母亲都将这归功于父亲和爷爷奶奶等的暗中相助。要知道,所有的外架都是旧檩子和竹子的,在国外,这是非法的。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清明带有我自己的印记,这个以前不太明白的节日开始在我心中沉淀起份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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