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心理疏导会

这些很少见到笑脸的一般都是少男少女,儿童极少,因为儿童面对的压力没有少年大。对他们的到来,我们先要让他们有自信,有安全感,文化课是其次的。事实上,在任何一个时代,对任何大人孩子,安全感都是第一重要的,对那些有自闭倾向的抑郁少年自然也是如此。他们为什么没有安全感?因为即使是他们的父母也不能给ta最需要的帮助和解惑,老师就更不用说了,相反,大多数时候,他们身上的伤痕主要就是父母中的一个或者两个造成的。

所以很多这样的少年在家里会反锁自己的房门,很多天都不跟父母说话,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偶尔出来一下。他们对父母有失望,也可能有怨恨。父母的一个常见错误就是轻视孩子身上的心理问题,对孩子的精神疾病视而不见,觉得丢脸,或者由于思维惯性觉得有问题的孩子都是别人家的特例,自家孩子肯定是没大问题的。。。我碰到过很多家长提醒我:不要老是强调阿斯、抑郁症什么的,这会给孩子贴上一个标签,让他走不出来。我知道很多心理医生也是这样说的,可能很多心理学教科书就是这样写的,但真的如此吗?

对这些抑郁症或者阿斯孩子来说,贴不贴标签其实根本不在乎,说他们是神经病其实大多数也不在乎,他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立竿见影的解药,帮他们摆脱痛苦,不再孤单。换一句话说,对一个重病患者来说,你说他长得丑他根本不在乎,身体不再疼痛才是他最想要的。如果一个医生老向患者强调你没有病,他怎么可能治疗这个患者?

我至少听两个少年说过他们在心理医生那里的失望遭遇,他们都说:“那个心理医生说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会说,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搞得最后我都发脾气了。。。”这个问题肯定很普遍,因为很多家长肯定也有这样的印象:如今的心理医生好像水平不怎么样。为什么他们不怎么样?因为整个社会都忽视这个群体,这个患了精神疾病的群体,即使看到了这样的患者,也会轻描淡写说一句:”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你这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如果你去知乎上读那些抑郁症患者的文章,会发现”你这只是心情不好而已。。。“是最伤人最让他们愤怒的话,因为这其实表现出了家人的冷漠和自私。

在我看来,”不要贴标签“ 的提醒本质上和 ”你这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一样,都是避重就轻,逃避作为家人的责任。我从来不在乎给学生贴标签,从来没看到他们有什么不开心或者愤怒,因为他们知道我在尝试帮他们找出隐藏在深处的心理病灶,他们知道我是在真心帮他们。

我在旧金山的时候,参加过很多当地戒酒者协会(AA Meeting)的精神互助会议,我们有些朋友可能在美剧和电影中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一些有困惑或者都换了某种创伤综合症的人围坐一圈,互相倾吐自己的心声。。。不过我参加过的那些互助会议规模要大很多,不是围坐一圈,而是和上课一样朝向讲台。每次都有一个会议主持人,由这些戒酒者轮流担任,推动会议按照固定流程推进。

第一项议程,秘书会将当天过生日的人都说出来,大家鼓掌祝贺,如果是外地来旅游的戒酒者,鼓掌欢迎,如果当天是你戒酒成功的某个周年纪念,大家也会向你祝贺。

第二个议程,齐声朗读戒酒者协会的宗旨十二条,每天都要念。还有一个活动是所有人站在屋子四周,手拉手喊一句口号,给自己鼓劲。

第三个议程,每次会议都有一个发言嘉宾,主持人提前邀请的,一般就是经常参加这种会议的并且口才不差的戒酒者之一,他会向大家讲述自己当初作为酒鬼的时候有多惨,后来戒酒了,虽然仍然需要协会的团队力量维持不再沾上酒瘾,但生活开始阳光明媚。

第四个议程,这个人的发言过后,参加会议的人向嘉宾举手申请发言,讲自己的感触,如果当天是自己的戒酒周年纪念,比如说:”我今天已经成功戒酒九周年了!“ 那就要讲出来让大家一起高兴一下。

最后是每个人在一个小篮子里捐点钱,凑起来交当天的场地租金。

所有人发言时,第一句话都是:“Hi, my name is White Fox, and I am alcoholic. ” 首先必须要强调自己曾经是个酒鬼。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就是提醒自己依然面临危险的处境,随时可能会在一念之间又回到以前醉生梦死的生活中去。其次是坦诚自己是个弱者,是个被酒瘾打败了的人,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当年我听那些人讲各自的人生故事的时候就想:我以后应该将这种互助会议的模式介绍到中国去,既然在这里它能帮助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年还在坚持,而且完全都是自发的,没有商业性,也没有具体的组织者,总部啥的,那就证明了他的有效性。所以现在我也计划在山水学堂组织类似的精神互助会议,让这些心理医生帮不了的少男少女们自己帮助自己。首先需要每日摆正自己的位置:我是个有性格缺陷的人,我现在患有精神疾病,需要帮助,而不是什么”我只是心情不好,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现在的学校里,厌学学生,有抑郁症的学生非常多,山水学堂在这方面有一些经验,也许可以帮助到同学们,所以我们的周末营活动过程中,一般下午四点左右还有一个环节,就是一起来学习心理分析,这样相当于掌握了一门自己解开心结的本事,将来兴许可以帮助到身边的同学。如果我们没有时间开展,那就只能下次了。

承认自己患有精神疾病是治好精神疾病的前提,如果老是担心什么贴标签,精神暗示,那只是在拖延治疗的时间,让心里的精神病灶越来越大,最后成为肿瘤,耽误一生。我观察过很多患有精神疾病,包括抑郁症的少年,大多数都是开始自残或者想自杀了,父母才承认现实,这时候创伤已经发生,心理医生除了开点药给你,基本上啥也做不了。

对了,山水学堂不是什么精神疾病疗养所,我不希望这里的学生吃药,心病需要心药治,我期待这样的精神互助会议可以取代那些西药中药。

以前有个女学生,来我们学堂第一天我就问她:“你觉得自己正常吗?” 她说:“我很正常。” 我知道不少家长会觉得这是一个侮辱人的问题,但实际上这个女孩一点没有觉得侮辱人。

不过这不是重点。这个女孩真的正常吗?一点都不:她在我们学堂里呆了两个月,几乎没看她洗过衣服,也不知道她洗了几次澡,问她只有沉默。冬天了,她下楼吃饭或者出去散步都是穿一双毛拖鞋然后光着脚,原因是她没有干净袜子,因为她可能从来没有洗过袜子。我们开会讨论了这个问题,要求她洗澡洗衣服洗袜子,她答应了但没做到,仍然是一天到晚光着脚,后来脚趾头发麻、抽筋痛,脚好像有点浮肿,出问题了,我们给她药,给她电烤炉,每天催她穿袜子,要她在太阳底下晒脚,但一直到最后她好像都没有洗哪怕一双袜子。她还有其他没那么正常的表现,比如从来不主动跟人打招呼,包括学堂里的老人。

我不是在这里罗列她的不是,我的意思是:她之所以觉得自己正常,是因为家长和以前的老师给她灌输的,如果大家都坚持她正常,那么她就会认为不洗澡不洗衣服是她的权利,催促她洗澡洗衣服洗袜子洗脚这些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是在干涉她的自由选择,她既然正常就肯定没错。相反,如果家长早点跟她说,她可能有某种偏执或者精神疾病,她可能就会对这些生活习惯予以重视,而不是跟大人抵触。

送孩子到我这里来的家长可能有一半是希望孩子来学英语的,可问题是,其中不少孩子连基本的学习习惯和态度都还没有培养。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都快成年了,一句三个单词的英语他会出现五个错误,而且这句英语还是抄的,后来我给他一一指出五个错误,让他重新写,竟然花了四五次才全部写对。不仅仅学习上是这样,生活上也差不多,如果向让他拖地,可能至少要拖十次,检查纠正十次,才可能将一间屋子拖干净。这样的学习态度生活态度怎么可能学好英语?我不知道过去的十几年里他的父母和老师都做了些什么,似乎都忽视了他的心理问题,因为他不是幼儿,一个高中生犯这样的错误,已经不是学习态度的问题了,而是更深层次的精神疾病或者大脑问题。我猜他以前的英语老师估计也想提醒孩子的父母去找心理医生看看,但是怕被误解,只好住嘴。

所以很多孩子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父母的态度问题,有时候是父母的视野有问题,偏向一角,看不到孩子身上的全貌,同时,由于文化和教育的原因,我们都缺乏批判性思维,自我反省的习惯,即使是知道自己的教育有问题,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来改变现状。

山水学堂的罗老师我虽然说不上是儿童心理学领域的专家,但我能主动去寻找问题和解决方案,具有怀疑一切打破一切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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