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群丢来一张聊天截图，配一句“大家都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十分钟后，座位像被告席。一条还没被核对的话，为什么能比一条被核对过的话跑得更远、更快。按钮有四颗：情绪、新奇、重复、一键。按钮不因为中文就换成另一套神经。
二〇一八年，《Science》上看过推特上约十二万六千条被判定为真或假的新闻：假的显著更远、更快、更深、更广。假消息的前百分之一级联（一层层转发的树）能传到一千到十万人，真的很少传到一千人以上。公开报道把传到大约一千五百人量级的时间差写成大约六倍；不是所有指标都六倍。假的更新奇；回复里假的更常引出恐惧、厌恶、惊讶，真的更常引出期待、悲伤、喜悦、信任。机器人把真和假加速得差不多，差别主要来自人。班级群没有推特的树状图，可截图、辱骂、定论，用的是同一套按钮。
再补一把更老的尺子。一九七七年，Hasher等人让大学生给六十句陈述打“有多像真的”。重复出现的句子，无论本来真假，被判为真的把握都会上升；没重复的句子不升。频率本身被当成了参照。后来的人把这叫做幻觉真实（见过几次就觉得像真的）：见过几次，读起来就顺，顺被脑当成真。群里同一张截图被转发三次，第三次比第一次更像证据。它没有变成证据。它只是更顺。
概念：谣言、级联、新奇、情绪效价、幻觉真实、转发键
谣言在这一讲里指：还在传播、尚未被可靠核对、却已经当事实用的说法。它不一定是有人坐在地下室编的。它可以从一句猜测、一张裁过的图、一次断章的语音开始。开始之后，传的人多数不觉得自己在造假。他们觉得自己在提醒。
级联是一条消息被一层层转发形成的树。那项推特研究量的是树传了多少层、每一层有多少人、总共看见的人、跑得多快。假树在这些量上更大。班级群常常只有两层：发的人，和立刻表态的人。短不等于弱。班只有四十人，两层已经够把一个人的座位变成被告席。
新奇是大脑给“我没见过”发的奖。假消息在那份推特数据里比真消息更新奇。新奇值得传：传的人在社交上像一个知情者。真消息常常是“已经有人说了”，奖更薄。薄的东西跑不过厚的东西。这不是读者愚蠢，是注意的定价。
情绪效价是这条消息把你往怕、怒、厌、惊哪一边推。那项研究看回复用词：假的那边怕、厌、惊更密。怕让人觉得必须立刻告诉别人；厌让人觉得必须立刻站队；惊让人觉得必须立刻占有这个情节。期待、悲伤、喜悦、信任也能传，只是在那份数据里，它们更常跟着真的走，而且走得慢。慢不是品质证明，是速度差。
幻觉真实是重复把流畅当成真实。Hasher他们的实验没有互联网。教室里的试卷已经够用。互联网只是把重复的成本降到一次点击。成本下降，频率上升，流畅上升，被判为真的把握上升。把握是主观的。主观上升不是证据上升。
转发键是把上面三件事焊进一秒钟的机械。你不必重写，不必核对，不必承担把关的时间。键越省力，级联越不需要信念。很多转发甚至不需要读完。不读完也能传，因为情绪在标题或第一眼的图里已经交货。
机制：新奇定价、情绪加速、重复镀金、键把关失败
先从班级里的最小级联说。有人丢来一张聊天截图，配一句“大家都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截图满足新奇：你没见过这段。它满足厌恶或愤怒：站队的奖当场发。它随后被第二个人原样转进另一个群，满足重复：你一天里见两次，晚上回忆时已经像“很多人都知道”。Vosoughi的树在这里被缩成三步，步骤仍全。第三步之后，当事人即使拿出完整聊天记录，也在用真消息那种更慢、更不新奇、更少惊恐的东西，去追已经跑掉的树。追树的人像在解释。解释在情绪上像心虚。心虚是速度差制造的外观，不是证据。
为什么假的更新奇。真的要符合已经发生的世界，世界有约束。假的只需符合听众愿意相信的形状：反派更坏、受害更惨、反转更巧。形状越尖，越不像你昨天听过的新闻，越值得传。Vosoughi把新奇写成假消息跑得快的候选机制之一。本讲把它当候选，不当成每一条谣言的唯一发动机。发动机还可以是利益：点击、报仇、转移视线。利益不取消新奇，它给新奇发工资。
情绪怎样改速度。怕和厌是行动情绪。它们把“再等十分钟核对”写成不负责任。于是核对被体验为冷漠，转发被体验为义气。义气在中学里极贵，贵过正确。Science那篇文章量的是推特回复，不是中国高一。把怕、厌、惊对应到中文群，本讲标成合理的外推，不是同一数据集的复制。外推的根据是：人类的情绪词汇可以翻译，按钮的物理更可以翻译。转发键不因为中文就换成另一套神经。
重复怎样镀金。Hasher的六十句陈述里，真句和假句只要重复，被当成真的把握都升。升的不是世界，是加工流畅（读起来顺、少费力）。流畅的句子少费力，费力被脑当成“可能有问题”。于是辟谣文本常常更长、更绕、更带条件句，读起来反而像不流畅，也就像不真。短的那句“她就是那种人”极流畅。流畅获胜，不是因为短句核对过，是因为短句符合幻觉真实的入口。
键把关失败是设计，不是事故。平台按停留和互动发钱。极化、惊吓、反转，留得住人。Deb Roy在MIT相关演讲里说过，极化对媒体公司是一门好生意。生意不必由班级群的同学来做。同学只需提供免费的腿。腿的动作是转发。转发在产品里被做得比“打开原链接核对”更顺。顺的一边会赢。Vosoughi已经把机器人从主因里拿掉：真假被机器人加速得差不多，人更爱传假的。把锅全写给机器人，是另一种省力，它让你不用看自己的拇指。
辟谣也会加一次重复。你把假句子再展示一遍，假句又被见过一次，读起来更顺。较好的形态是先给真的那句一个同样短的外壳，再给出处，不要把假句完整抄一遍当标题。怎样写才一定有效，仍在争。能锁的是：纠正也是一次曝光。
班级作为小世界，速度差会被关系网放大。推特是弱连接很多的广场，假的可以跳到陌生人。班级是强连接：你认识当事人，也认识转发的人。强连接本该让核对更容易——你可以去问本人。实际常常相反：问本人像站队站错，问散播者像破坏义气。于是强连接把情绪奖发得更重，把核对成本发得更高。更高的核对成本，让转发键相对更便宜。便宜的动作成为默认。
睡眠、考试周、夜间是加速器。累的时候，新奇和情绪的入口更宽，核对的工作记忆更窄。本讲没有把Vosoughi的数据按一天中的小时切开。把夜间加速写成确定的统计，是超范围。写成生活里能核对的形态则可以：你在零点转发的那几条，第二天早上还敢不敢不加修饰地再发一次。不敢，常常是因为早上核对系统上线了。上线前已经传出去的树，不会自动收回。
六倍快，到底快在哪。MIT新闻稿和PBS对同一篇Science的转述，把假消息传到同等人数的时间写成大约六倍于真消息。原文更细的量是深度、宽度、到达和速度一起显著偏向假的。前百分之一的假级联能进一千到十万人的区间，真的很少越过一千。数字来自被六家事实核查机构判定、彼此百分之九十五到九十八一致的那批推文，不是来自所有推文。判定本身已经筛过“够像一条新闻、够被核查”的东西。班级群的截图往往不够被任何核查机构立案，可它不需要十万人。四十人里到二十人，已经完成社会性死亡的大部分工序。把六倍快读成“所以外网才乱”，是把地图读小了。地图小，速度差仍然够用。
机器人那一段必须写清楚，否则锅会再滑走。Vosoughi把机器人从数据里拿掉之后，真假传播的差距还在。机器人给真和假都加速，加速的幅度差不多，所以假的领先不是因为机器人偏爱假的。领先来自人更愿意点那一下。愿意的原因，文章落到新奇和情绪上：假的更新奇；回复里怕、厌、惊更密。新奇值得在社交里当知情者，怕和厌值得当卫士。知情者和卫士都是身份奖。身份奖比“我核对过了”更即时。即时的奖不需要你坏。它只需要键足够便宜。
Hasher的实验细节值得当成教室里的预演。六十句陈述，有真有假，隔一段时间再评一次“有多确定它是真的”。重复出现过的句子，确定度上升；没重复的不升。真句和假句都升。升的机制被后来的人叫做加工流畅：见过的句子读得更快，更快被当成熟悉，熟悉被当成世界里已经存在的事。班级群把实验的“隔一段时间”压缩到几十分钟。同一张图在三个转发里出现，流畅已经镀完。当事人晚上才拿出完整记录。完整记录是新文本，不流畅，还像在辩。辩在情绪上像心虚。心虚是流畅差，不是完整记录更假。
事实核查的延迟本身也是一种速度税。核查要找来源、要对照、要写条件句。条件句不新奇，也不解气。于是核查到达时，树已经把座位排完。排完的座位很难因为一篇更长的说明而改坐。Science量的是推特级联，不是中国的家委会。外推时本讲标明：平台不同、语言不同、审查和转发按钮的具体形状不同。不变的是人给新奇和威胁发奖、给重复发流畅、给键发零成本。三件事叠上，假的不需要更聪明的作者，只需要更尖的形状。
班级作为强连接小世界，还有一层推特没有写满的机制：你转的人是你明天要见面的人。弱连接广场上，传错了可以当没看见。强连接里，传错了也很难当众收回，因为收回像承认自己当过卫士是错的。于是错误被关系抵押住，级联在深度上也许只有两层，在时间上却能活过一个学期。活过一个学期的，已经不是消息，是座位上的标签。标签比事实更顺，因为它每天被上课铃重复一次。重复又是Hasher的通道。通道不休息。
误解：传谣的是傻子和机器人，我只是提醒，辟谣只要讲道理
第一种误解：只有傻的人才信谣。Vosoughi的样本是推特上的三百万人量级，假的跑得快是平均现象，不是某个智商班的选修课。Hasher的受试者是大学生。大学生会把重复的假句打得更真。智力不关闭流畅通道。
第二种误解：都是机器人。机器人加速真假差不多。人更爱传假的。把锅给机器人，拇指就干净了。干净的拇指仍是那根键。
第三种误解：我是在提醒大家小心，所以不算传。提醒是自我讲的用途。级联不读用途。它读的是你有没有把那张图和下一句定论再送一层。送了一层，树就深了一层。用途可以写在心里。深度写在树上。
第四种误解：把事实讲清楚就会赢。事实往往更长、更不新奇、更少厌恶。它在速度比赛里出生就晚。晚加上不流畅，幻觉真实站在对面。讲清楚仍要做，只是不要指望它自动比截图快。要给它同样省力的键：短、可核对、出处在第一屏。
第五种误解：这是成年人广场的事，班级更干净。班级更小，树更短，伤害更近。近的伤害不需要十万人。四十人里的两层，已经够让一个人请假一周。机制同构，只是地图更小。
路径与代价：把键变贵，把重复留给真的，把情绪从证据里拆开
路径一：转发前强制给自己三问——原链接在哪、我恨不恨里面的人、我今天是不是已经见过这句。三问把键变贵。代价是你偶尔会少当一次知情者。知情者的奖很香。香是新奇发的工资。
路径二：纠正时先说短的真句和出处，假句尽量不当标题。代价是你的辟谣可能没那么解气。解气常常要靠把假句再骂一遍。再骂一遍就是再镀一遍。
路径三：群里定一个人的罪，改成“把完整记录和本人说明放在同一屏再讨论”。代价是讨论变慢。慢是真消息的原生速度。用慢对抗快，是唯一和数据方向一致的办法，不是性格温和。
路径四：平台和学校可以改键：转发二次确认、限流未核来源、把出处钉在第一屏。代价是少一些即时的义愤流量。流量是谁的收入，谁就会反对。反对不取消Vosoughi量过的速度差。
没有第五条让谣言因为你心地好就跑得更慢的路。心地好的人同样有怕、厌、惊，同样有幻觉真实。差别在键贵不贵。
再把班级里的三十秒拆成机制步骤，免得“别信谣”仍停在品德课。第一步：截图到达，新奇奖发放，你成为知情者。第二步：配文把人写成类型，厌恶奖发放，你成为卫士。第三步：原样转发，Hasher的频率开始镀金，句子变顺。第四步：有人要求完整记录，完整记录更长、更不尖，像在解释，解释被读成心虚。第五步：当事人缺席或请假，座位上的标签每天被铃声重复，重复继续镀金。五步里没有一步需要你坏。每一步只需要键比核对便宜。Vosoughi在广场上量到的更远、更快、更深，在这里被缩成五步仍然够用。够用的意思是：伤害不靠十万人，靠四十人里的两层和一周的重复。
出处怎样才算出处。能点开的原始页面、能对上时间的完整对话、能被第三方保存的记录，是出处。群里“大家都知道”“有人说”“截图为证”不是出处。截图可以是材料，材料缺前后句时，它更像新奇容器。容器加上类型化的一句，就已经够启动级联。本讲不要求每个学生变成调查员。要求的是：没有出处时，把键的价格至少提高到“先不转”。不转不是冷漠。不转是拒绝给假树免费加一层深度。深度是Science量过的东西，不是心情。政治类假消息在那份推特数据里跑得更夸张，不等于班级里的人身攻击就慢：人身攻击更短、更厌、更容易重复，Hasher的通道甚至更顺。顺的东西不需要政治，只需要类型化的一句和一张缺前后句的图。图比论文快，快是设计，不是意外。设计站在新奇和厌恶一边时，核对天生迟到；迟到不是你不够善良，是键和树已经先走完两层。两层在班里够用：一层知情，一层站队，座位已经改了。改完再来完整记录，记录再真，也像在求人把座位改回去。求本身已经慢了整整一大步。
班级作为强连接，你转的人是你明天要见面的人。广场上传错了可以当没看见。班里传错了也很难当众收回，因为收回像承认自己当过卫士是错的。于是错误被关系抵押住，级联在深度上也许只有两层，在时间上却能活过一个学期。活过一个学期的，已经不是消息，是座位上的标签。标签比事实更顺，因为它每天被上课铃重复一次。重复又是那条流畅通道。通道不休息。
能当场核对的几句
谣言在生活里以“你还不知道吗”出现。机制以速度、情绪和重复出现。把心跳、见过几次、有没有出处拆开，不要焊成一句提醒。
- 一条消息让你立刻想转，先给情绪命名：怕、厌、惊，还是别的。能命名，不等于假；但不能把命名当成证据。证据在出处，不在心跳。
- 数自己今天见过这句几次。第三次的流畅，要当成Hasher的通道，不当成世界的新证明。
- 班级群的截图若没有完整前后句、没有可核对的时间，它只是新奇和厌恶的容器。容器可以伤害人，仍不是完整记录。
- 你准备辟谣时，看自己的第一句是不是在重复假句。是，就先改第一句。第一句是标题，标题是频率。
- 半夜想转的，拖到早上再看仍要不要原样发出。早上若犹豫，说明夜间的把关更窄。已经发出的，树不会因为你后来犹豫而缩回去。
- 有人说“我只是提醒”，看他有没有同时送出可点开的出处。没有出处的提醒，级联上和传谣同一层。
二〇一八年的推特研究把假消息写成跑得更远更快更深，人比机器人更爱传它，怕、厌、惊在假的那边更密。一九七七年的实验室把重复写成会抬“像真的”的把握。班级群把两套结果缩进一张截图和一个键。下一张图还会来。键还在那里。怕、厌、惊可以先命名，命名不是证据。证据在能点开的出处。重复会让句子变顺；顺要留给你愿意它变顺、并且真的短、真的能被核对的那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