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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换概念:自由,与绝对的自由

我记得在学校里,一提起自由二字,老师或者历史书上马上会附上一句补充:“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

好像历史书的编辑特别担心你老是缠着要自由,或者整天瞎琢磨自由这个东西。

生活中也有这样的家长,孩子不能在她面前提自由这个要求,一提它,就会立刻遭受义正辞严的呵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好像她已经施舍了很多很多的自由了。

事实是,家长给出的自由还没有达到孩子的要求,但已经超出了家长的极限,这才是家长发脾气的根本原因。这世上没有一个很清晰的公认的对于自由的标准配给,所以大人孩子谁也没办法说服谁,做家长的只好偷换概念,强词夺理地反驳:“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孩子罗辑思维没那么好,但也能感觉这个回答是偷换概念,肯定不服气,而且家长这种态度会让他反感,最后搞得亲子之间生气吵闹。

其实这个时候,家长如果直接将问题引导成一场理性的探讨,比如关于童年时期的自由,与现实社会的生存能力之间的取舍关系,孩子至少不会那么有情绪,因为人生气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压力和困难,而是被迫接受自己不认可的压力和困难,因为家长不给孩子发言和辩驳的机会。

我认识一些成年人,希望自己享有更多的自由,对社会谴责不断,但自己却会想尽办法限制孩子的自由,要求孩子什么都听自己的。这种家庭为数不多,但在休学孩子和抑郁症家庭中比例很高,值得关注。

在这样的家庭中,往往孩子和家长都有些个性、倔强、以自我为中心,这样有个性有想法的孩子本来比正常孩子更需要自由活动空间,但其家长的强硬程度会超出一般家长,他们会野蛮地限制孩子的自由,所以,应该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奔的个性孩子,连在院子里奔跑都不可得,整天被家长关在笼子里做作业、搞学习、或者学其他的东西,不抑郁才怪。

人生最大的悲剧之一,是失去了审视自己的闲暇时间和能力。我为什么一直强调写作的重要性?因为写作会让我们审视自己。我不喜欢和大人说话,尤其是一对一谈论与教育或者亲子关系有关的话题,就是因为,这些家长中相当多的都很固执,找我帮忙,只是希望我按照她的方法去对付自己不听话的孩子,并不是真的打算听我什么建议。

一个从来不写作的人,不会让我重视。一个强调一对一私底下交流的家长,性格中往往有强势和固执的一面,因为她坚决认定孩子属于被管理的对象,没有参与决定的权利。

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特别容易变成一个家庭中的独裁者,因为家长感受到的生活压力大,想当然地认为孩子的未来也会很残酷,所以必须牺牲童年的自由和快乐去换取未来的安全。

还有一些人,在物质层面不是社会最底层,但在精神层面、感情层面属于社会最底层,边缘型人格,他们也同样很没有安全感,同样会将这种悲观的生活预期,转换为对孩子的严格要求。

比如说阿斯人格的父母。他们的存在由于比较隐秘,所以一直被社会忽视。

什么是阿斯人格?最常见的信号就是控制欲比较强,很多东西都得听他的,这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心态,天生的。除了这个信号,还有很多其他的,比如完美主义者,洁癖等,归根结底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延伸出来的。

跟阿斯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做阿斯的孩子,或者配偶,会很难受,所以我认识的很多阿斯都离婚了,而他们的孩子,抑郁症比例非常高。比如我们今年组织一起去美国,暑期夏令营,就是这种情况,家长们很快四分五裂,而孩子们,很多全程都闷闷不乐,很少看到笑脸。

越是这种人格,越不会承认自己的心理问题,正常人一般都会勇于接受别人的批评和建议,但阿斯非常固执,哪怕我这样的本来赢得了对方信任的人,出面指出这些家长的人格问题,也会被否认或者岔开话题。

曾国藩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和他有这样一个特征有关:他本来有些偏执,但坚持反省自己,最后偏执成为执着,弱点被自己成功克服。

不仅仅是这些家长,也包括所有休学孩子,其实和曾国藩的早年时期有些类似,被性格弱点拖累,但如果有可能不断反省自己,也就是不断补足自己的短板,就有可能一鸣惊人,超越同类,因为长板还在。

对人生质量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时代,不是运气,而是基因,而基因中,一半决定了人的健康和长相,另一半决定了人的性格和智商,这二者共同决定了人的一生的70%。这几样东西中,最模糊的,不可精确估算的,是性格,包括情商等等。很多人说,情商比智商更重要,很有道理。

我想,学会接纳别人的不同观点和不完美,应该就是情商的核心部分,而这,其实就是还给别人自由,让一切自然发生,岁月自有馈赠。

如果你看到孩子玩手机玩游戏就心里发毛,甚至有些反胃的感觉,那么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当然如果只是唠叨几句那是正常的。

人生有多种活法,并不见得你的活法才是唯一选择。好比大家都在一艘大船上,海上波涛汹涌,有些人选择站在船中央,挤在人群里,哪怕被撞来撞去,也有一些人选择站在四周,用铁链锁住自己,因为这里有船舷可以抓握,不会担心被大浪冲走,哪怕旁边就是惊涛骇浪也要忍受,对他们来说,一切是可预见很重要。

我属于另外一类少数派,可能会找机会爬上桅杆,欣赏这惊涛骇浪的大世界,哪怕可能会被狂风刮到大海里喂鱼也不在乎。在我眼里,这三种人的选择各有各的道理,我能很轻松地接受多样性。

但那些用铁链将自己锁在船栏杆上的人,可能会骂骂咧咧,埋怨船夫将船开进这不着边际的大海中,骂自己的家人不到自己身边来,用铁链捆住自己,可能还会骂那些甲板上的其他陌生人发出的噪音,骂天骂地。。。对他们来说,自己的不确定不可接受,别人的不确定性也同样不可接受。

在甲板上的大众看来,将自己用铁链子锁住的人,以及我们这种爬上桅杆的不怕死的人,都属于体制外边缘型人格,虽然都在呼吁自由,呼吁公平,但其实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不要误会了。

路过人家门口,看到狗被铁链子锁住脖子,你会难过吗?

这种情况以前常见,现在在农村仍然会看到。我看到狗被铁链子锁住脖子会很不舒服,看到有人虐待动物更是会难过很久,哪怕只是一条小鱼。而如果你看到狗被铁链子栓住无动于衷,那么大概率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不会很多。

我说的不是城市里遛狗的那根绳子,那种情况下狗是有自由的。

这不是一个关于道德品行的问题,和狗其实无关,和宠物也无关,这是一个如何看待自由,如何看待众生的问题。从你我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能够猜测出我们的人生观是个什么样子的建筑。而只有人生观相近的人之间,才有话说。

如果你觉得将狗用铁链子栓住很合理,那么,狗在屋子周围跑来跑去,不帮你守家,对孩子对陌生人乱叫,对你来说应该是不可饶恕的,狗就是畜牲,你随时有权要了它的命。

我养过狗,从来没有将任何一条狗关进笼子,或者用铁链锁起来,它们就和乡下的常见的土狗一样,到处可以去玩。我宁愿它对着陌生人叫唤,惹来别人不高兴,也不会剥夺它的自由。关在院子里部分限制自由是可以的,它仍然可以追猫、玩耍,享受快乐。

对待狗的态度,可以折射出你对待弱势群体的态度,这才是关键。

如果你觉得将狗用铁链子锁起来合情合理,那么对你来说,吃狗肉大约也合情合理,在你的世界观里,各司其职、认命、遵守规则、阶级划分等等估计都是关键词,是你的人生观大厦里面的承重柱子。中国人大多数是这种观念,大家觉得很正常。

但我不愿走进这样的大厦。

我的世界观是另外一个没那么森严的模样,在这里,狗和人之间作为生命有贵贱之分,但没有权属关系,人可以抛弃狗,狗也有权利抛弃人,所以用铁链将狗锁起来是不人道的。

在我的世界观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类似,穷人和富人,大人和孩子,虽然物质方面各有所得,但在精神世界里是平等的,谁也没有权力天然地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富人没有权力践踏穷人的尊严,家长没有权力剥夺孩子掌控自己生命的自由。

中国人大多数具有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想做人上人,这种古老的东方世界观和西方现代文明之间有着天然的鸿沟,他们已经从工业文明进入了信息社会,我们这里还会经常出现保皇党和革新派之间的斗争。那些中老年猫粉、晓分红等,骨子里其实都是保皇派,远远地看到前面有个皇帝在发号施令才觉得心安。比如那些至今仍在大庭广众之下穿着红卫兵的衣服摆拍的丑陋的女人们,据说她们甚至还丝毫不觉得羞耻地将这种违背基本人伦的形象带到了国外一些旅游景点。

在中国,一家人中,两代人之间往往做不了朋友,只是亲情大人小孩联系在一起,并没有多少共同话语,部分也和这种忽视自由与平等的文化习惯有关。

上面说的那些愚蠢而自私的中国大妈在中国国内仍然敢毫无顾忌地耀武扬威,反衬了理性与良知在这个时代有多么虚弱。国内只有为数不多的追求自由与平等的人,在这里发声不易,看到红卫兵老女人公开践踏人伦甚至都不敢上去斥责,幸好到了西方之后,则会更容易融入。

自由与平等,同样也是山水学堂的立足之本,理论大厦的承重柱子。

过去这两三个月,我对山水学堂的三个学生基本上是完全放养的,对于一棵从小被铁丝钢筋捆绑成行的小树来说,想要其恢复身心健康,最要紧的是完全松绑,而不是只松开部分钢筋铁丝,保持继续捆绑的状态。

哪怕松绑之后有些树枝由于虚弱会被风吹打,也要还他自由。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一辈子穷困潦倒也可以,两只眼睛高度近视也没问题,只要给我自由。我相信我的学生也有这样的心声。

开始要求他们晚上自动交手机到一楼来充电,执行了大概两个礼拜之后就放弃了,因为他们明显不情愿,说明手机对他们非常重要,我感觉这种收手机的措施虽然很常见,但不是什么好办法,他们过去这十来年里一直被各种规则约束,这种强制要求交手机的规定,只会让他们内心更没有安全感。

我于是开始做一个实验,任凭几个少年半夜玩游戏,任凭他们睡到中午或者下午起来,起来之后也不安排任何学习,一整天不下楼也不责备不埋怨,在我敲门问是否下来吃饭的时候,我也会提醒自己不要显示埋怨的口气。

因为我相信人的动物本性,我相信,只要给与足够的信任和关怀,而不是一味管教(不信任)和灌输(当作牲畜),任何一个少年儿童都会以生命算法得出的最合理的方式成长起来 — 这种生命的算法我们不一定看得懂,也许并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方式。比如说,通宵玩手机玩游戏也许就是生命算法得出的有效成长方式,虽然对身体健康对视力可能有害,但对心灵的疗愈可能是很有必要的,只是大人看不懂这一步棋而已。

现在看来,我的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首先不久之后我听到了几个学生的笑声,他们睡在二楼,我在一楼也听得到,虽然是深夜传来,我也为他们高兴。对于三个心灵受过伤的,有过自杀倾向的少年来说,这样的笑声比好视力比多吃饭比学习都重要。

然后他们每天都会结伴上街,去散心、散步,说明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体健康,说明对生活是有向往的。

他们三个(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开始自学日语,现在合作在做一个什么项目,没有跟我说,大概是知道我不会感兴趣。吃饭或者开会的时候,在我这个比较严肃的老师面前也都放得开,互相开玩笑,大笑。

前些时间我建议去长途骑行,都不赞成,但是这一次,男孩同意了,没想到他能力挺强,一天骑行50多公里也不费力。两个女孩中有一个会骑,说愿意做长途跨城骑行的替补。

不管是我还是家长,都能够看得到他们的自信心的增强,虽然还是不收手机,还是让他们自己安排生活,没有学习任务,他们的作息时间开始慢慢和我们保持一致,也就是慢慢会早起。

我一直觉得,昼伏夜出的人,一部分潜意识里是有社恐的,所以喜欢深夜在自己的世界里遨游,避免白天面对那些现实中的人。

这几个学生来了三个多月了,我只批评过他们一次,那是在三亚旅游,因为担心他们的安全,部分是害怕被坏人弄去摘了零件。

任何一个活动,如果他们说不想参加,我都表示理解,我想我这样的包容的态度,我对他们的信任,提升了他们的自信心。

这些总结,给家长们做个参考。

如果你很焦虑,很担心,大概率是你自己没有想明白,这种情况下,干脆让孩子自己凭借他的本能来做主,比你这个稀里糊涂的人来做主也许更可靠。这种叫做动物生存本能的东西,经过了几十万年的进化,值得我们重视,尤其是在如今这种越来越弱肉强食的,集体失去了部分理性的社会里。

如果你还想为教育做点什么,就开始写作,和我一样,坚持写作,保持理性,这是一个整理自己思想的过程,写作逼着自己去将纷乱的思绪整理清晰。一旦能够将世道看清楚,就不会那么慌神,胆子就大了,一些非常规的方法就敢用上了,否则,你永远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只小鬼,没有主见,被人利用,遭人践踏。

写这篇文章时,我在岳阳黄沙街镇上的一个小旅馆里,我们一行六人,昨天早上出发,骑行九十公里到了这里,明天到达岳阳楼。天气阴冷,但我们的心都很热。

这会儿,两个男孩一边玩游戏一边唱《孤勇者》,而他们曾经的同学们,这会儿大概率在做作业。